大竹那碗面

来源:人民生活网  作者:   时间:2025-12-11 18:14:18

朱晓梅

  大竹一碗面,跨海斩长鲸。

  都说,吃了大竹面,嫌弃天下面。笑傲江湖,武器是硬标,大竹面的制作自有乾坤。高筋面粉、中筋面粉决定了面条的劲道爽滑,揉压搓挤的时间和力道是大竹面屹立江湖的关键。千年磨一剑,大竹面数百年的制作工艺将面粉的劲道、绵软、爽滑发挥到极致。数百家制作面条的加工坊遍布大竹三山两槽,如竹鞭横贯东西。刘禹锡在《酬元九侍御赠壁州鞭长句》赞元稹刚正不阿,“多节本怀端直性,露青犹有岁寒心。”元稹曾任通州司马,写过《和川东李相公慈竹十二韵》,当是见识过大竹翠竹悠悠;他品尝过大竹的“汤饼”,当也见识过大竹人的坚韧不拔和自强不息。林立的加工坊,是大竹人勤劳智慧、品性端直、不惧风雨的象征。

  早些年,“北门拱桥水面”专做各类面条,水面、凉面、包面皮应有尽有,面条格外绵软劲道,说是比别家多了道工艺。大竹水面宽若韭叶,凉面状似圆棍细若火柴,水面热煮,凉面焯水后凉拌,吃法延续了唐朝“汤饼”“冷淘”的饮食文化。小时候持粮票去北门拱桥水面买面,加工坊一眼可见,戴工作帽的卖面人,须发皆白,一脸和气,一斤面多称二两,叫“除水分”。这样实诚的店,历经时代风雨,从繁华地带搬迁到背街依然生意火爆。我从垂髫变成华发,依然爱到北门拱桥水面店买面。他家的干面水面,味道依旧。水面的诀窍是加碱。微黄的面条,蜷须而卧,弯腰列队,排兵布阵条理分明,自有大家之气。能曲能伸,适时而处,无私奉献的不仅是面,也是大竹人。有了碱的加持,面条不糊,面汤不粘,好比大竹人有了竹的精神内核,做人不糊涂,做事清爽利落。

  刀剑有鞘,箭矢有箙,跑马有鞍,好面怎少得了汤?熬制面汤,猪筒子骨是首选。面馆里,一锅烧水,另一锅里绝对是浓白的骨头汤。叫“汤宽”的,必定多舀半勺骨头汤,喊“活汤”的,也是这碗骨头汤。汤无盐,漂了葱花,冒了白汽,比面条先入眼,香气若有若无窜入鼻腔,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期待。汤的熬制万变不离其宗,大竹面的灵魂是臊子。臊子没个半天时间炒不出来,那是执勺人与肉的秘密与默契,时间催生肉香的特质,匠心萌生独家滋味,好师傅对食材有敬畏之心。你可以吃遍大竹三百多家面馆,我敢保证绝无两家臊子味道一模一样,但每家的臊子味道都“巴实得很”。大竹人多爱吃杂酱面,杂酱就是臊子。现在的臊子多是瘦肉,传统的臊子是肥肉煎制而成,肥而不腻,入口化渣,香鲜异常,那滋味,怎一个爽字了得!一勺棕黄臊子淋在面条上,周围红汤包裹,垫底的菜叶偶露姿色,几粒葱花掩映其间,红绿黄褐晃了眼,面汤肉香面香齐齐喷发,手与眼争高下,三下两下拌匀,面条争分夺秒充分吸收汤汁的精华,一碗活色生香的大竹面成功问世。心急的,搛起一大夹“吸溜”下去,生怕旁人来抢;温婉的,慢条斯理,动作优雅,似品山珍;更有人面条吃了不过瘾,汤汁也不放过。活汤此时更是面后香茶,豪饮、细品,自有浓淡意趣。如果说,面里有大竹人的家乡情怀,汤里则盛满大竹的精神追求,沉得下身段,经得起熬煮,捧得出清明。

  在粉、面的江湖里,在新疆米粉云南米线,广东肠粉兰州拉面前,大竹面始终头颅高昂。江湖汤汤,面条长长。一碗肉丁面,越吃越想念!

  倘若点素面,没有臊子的神力,作料的搭配更显师傅手艺。酱油、醋、花椒面、油辣子、姜水、蒜水、香油、红油、味精、鸡精,孰多孰少胸中有丘壑,谁不吃蒜谁不要味精鸡精,谁吃软谁喜硬,手里自有一杆秤。师傅眼疾手快,汤淋下去,面条捞起来,撒上葱花,就是“汤饼一杯银线乱,蒌蒿如箸玉簪横”的美味。

  大竹人爱面条到了骨子里,过去,即使一斤麦子换七两也要上面房去换面条。过年初一汤圆初二面是既定章程,兴旺之家,怎能少得了一把面条?八十年代,过年走人户的主打礼品就是挂面。一把面,一包糖,理直气壮走四方。平日亲戚朋友逢饭点来了差点米饭,鸡蛋挂面是待客的高标。直到现在,多少人还怀念那只有油盐味的鸡蛋挂面。原汁原味的生活最有嚼头,经了母亲手的面条,更有滋味。煮面前煎个鸡蛋,蛋铲起来,加水熬汤,加姜加盐,起面撒葱花,吃一口,仿佛又品到旧时味道,看到旧日田野。麦子的香气从地里飘到碗里,日子热腾腾地走过来了。多年前,徐德从大竹走出去前,是不是也吃了这样一碗鸡蛋面?在外革命的那些年,他有没有怀念过家乡的麦田?在上海法租界与罗瑞卿、任白戈聚会时,是否想念母亲的面条?如今,看到一块油菜地、一片高粱地,我就会想念一块麦田。大战红五月的汗水埋进了土地,白霜爬上了两鬓,对面条的喜爱与日俱增,或许大竹人的骨子里,刻着面条的基因?

  大竹人爱面,有了一颗面条的心,有了一副面条的柔肠。大竹人这样柔软坚韧的心肠,是从竹韵里长出来的,有竹叶的清香、竹枝的向阳、竹干的挺拔、竹节的谦虚、竹鞭的通达。大竹人吃面,是将生活的酸咸麻辣兼蓄并收,于是笑对春花秋月,笑对酷暑严寒,从华灯初上走到夜阑星稀,从艰难困苦走上康庄大道。

  北方来的客人爱面食,我请他们吃面,吃了满园春吃吴铭阁,吃了建平面吃德胜面,吃后俱道好,返家后还念念不忘,于是推荐某宝上“吴铭阁面条”和“顺昌隆美味面馆”。俗话说,“万源的黑鸡,大竹的面,渠县的黄花最好看”,大竹面绝不是吹的。重庆与大竹毗邻,多少年前同属四川,重庆小面与大竹面是近亲,吃重庆小面也有家乡感。成都面则不同,圆滚滚的面条似大竹凉面,却“腻答答”的不爽口。大竹老字号满园春有四十多年的光阴,读书时顶着雾气等待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面,女儿读书时我还乐不可支去打包,杂酱面的香气随我飘了一路。

  大竹人闻着面的气息行走,也将大竹面带到了全国各地。堂弟在广州开面馆,生意红火,闯到北京开面馆,照样红火。他开面馆用的水面,是重庆人在北京的加工坊生产,说有家乡的水面味。听说还有大竹人将面馆开到美国,馆子名“乡香面”。

  家乡味,是萦绕在每个竹乡人心尖上的乡愁。女儿每次远归头件事:来碗面!走之前也是:吃碗面!面条的气息已经长进了大竹人的身体和灵魂,无论走多远,胃和心都为家乡的面条留着永久的空间。

  作者简介:朱晓梅,多篇散文发表于《散文选刊》《散文百家》《南都娱乐》《南都周刊》《中国教师报》《中国应急管理报》《四川政协报》《华西都市报》《达州日报》《达州晚报》《达州新报》等。

  点评人:何军林

  朱晓梅的《大竹那碗面》,是一篇情味醇厚、意蕴深远的散文。文章借一碗面,串起大竹的地域文化、人文精神和时代变迁,在有限的篇幅里,搭建出一个色香味俱全的文字世界。

  一、一碗面里的文化根

  文章最动人的地方,是将寻常食物写成了文化象征。作者深谙“美食即文化”的写作之道,从面条制作的“乾坤”说起,上溯至唐朝“汤饼”“冷淘”的饮食传统,让一碗面承载起千年的文化记忆。这种书写不是简单的史料堆砌,而是将历史文脉自然融入当下——元稹的诗句、刘禹锡的赠答,都与大竹人的品性呼应,面条就这样成了连接古今的载体。

  写饮食之美,作者观察敏锐。面条“宽若韭叶”,凉面“圆棍细若火柴”,臊子“肥而不腻”,面汤“浓白”,细腻的描写唤醒读者的感官。更难得的是,她把制作过程升华为艺术——“执勺人与肉的秘密与默契”“匠心萌生独家滋味”,寻常的劳作因此有了精神的温度。

  二、一碗面里见精神

  文章通过一碗面,写活了大竹人的精神气质。作者巧妙借用“竹”的意象,将竹的“端直”“岁寒心”与面条的“能曲能伸”相映照,再引申到大竹人“做人不糊涂,做事清爽利落”。这种由物及人、由表及里的写法,让文章有了更深的人文厚度。

  细节处见品格:“北门拱桥水面”卖面人多称二两的实诚,各家面馆臊子风味各异却都“巴实得很”的匠心,还有堂弟把面馆开到全国的开拓精神……这些鲜活的片段,共同勾勒出大竹人勤劳、坚韧的群像。

  三、一碗面串起时光与山河

  文章在时空处理上尤为见功力。从垂髫到华发的个人经历,从凭票购面到网络销售的时代变迁,从家乡小馆到异国他乡的空间转换,一碗面串起了个人记忆与集体乡愁。

  特别是对“鸡蛋挂面”的怀念,对“母亲手的面条”的追忆,触动了我们共同的情感。当作者联想到革命者徐德远行时是否也吃过这样一碗面,个人的味觉记忆便与更广阔的历史情怀连接在一起。而女儿归家“来碗面”、离家“吃碗面”的细节,更是将这种情感代代相传的生命力写得淋漓尽致。

  《大竹那碗面》不只是一曲美食的礼赞,更是一篇关于文化传承与人文精神的颂歌。作者通过一碗面,写出了地方的魂、文化的根、人的情。在速食文化盛行的今天,这篇文章提醒我们:最打动人的味道,永远与最深沉的情感、最坚韧的精神相连。

  (点评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)


责任编辑:王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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