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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晨轩 嘉乐望着在墙沿来回窜动的壁虎,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又将爬到哪里去?房间只要有稍许响动,壁虎就会警觉地停下来,同时伸伸头一探究竟。它的眼睛仿佛凸在眼眶上,比例大得有些奇怪,嘉乐躺在床上也能清楚看见。 房间突然暗下来,笨重的窗帘显得更加昏黄。窗外密云靠近,不远的山间也被迷雾笼罩。怀念与忧愁顿时溢满心头。嘉乐觉得自己就是壁虎,困顿在房间长达十年之久的壁虎。 小时候听长者说壁虎的身体有防御机制。当受到攻击时,会立即将尾巴脱落然后扬短而去,不久又会有新的尾巴长出来。嘉乐数不清这些年自己被攻击了多少次,再长出来的尾巴难道就没有一点裂痕吗?嘉乐回顾的同时,雨声伴着敲门声传入耳帘。 “哎呀,这雨说下就下,再晚点全身都要湿透!” “哥,快进来。”嘉乐同时接过行李箱,告知晓岚岛上天气无常,一会儿下雨、一会儿大太阳。 “来这里也太折腾了吧!我算了下时间一共花了16个小时!” “平时倒不用这么久。今天飞机停飞都能被你赶上!” “运气也太好了,只能从巴厘岛坐船过来。” “那你不如住一天再坐飞机。” “我不想一个人在那里,哪怕只是一晚。” “我都没坐过快船。” “那是真不快哈!什么快船要两个小时!”晓岚说完就陷进窗边的沙发上,“咦,我们有很久没见了吧?” “是啊。我在这岛上都快待俩月了。” “这么久你也待得住!” “反正现在也没工作,我还不如天天往海里钻。”嘉乐叹了叹气,“好在这边物价低,真的比北京的生活成本低很多。” 晓岚认真打量了一圈房子,房间很大,落地窗正对着院子,“环境还不错。” “跟北京那房子的院子差不多。但这房子租金只是北京的十分之一哦!” “真的吗?”晓岚不可置信。 “我这还是临时租的,要是提早预定还会更便宜。” “那你准备一直住下去吗?” “再看吧!反正也没工作,我准备等合约到期后再回国。” “真的好夸张,公司这么久都不给你排工作吗?” “没有人会相信,我已经整整两年没接演艺工作。除了平时直播,而且这还是靠我自己关系弄的。”嘉乐很无奈。 晓岚也感觉到,一向阳光积极的嘉乐眼神里流露出伤感的神情。与上一次见他有些不同,有失望有疑惑;有不服也有无助。 “哥,你知道吗?现在公司已经没我的人了,以前那些对我好的同事全都去了其它地方。” “那公司就把你耗着吗?” “他们还想跟我续约,不是再过几个月就到十年了嘛!” “续个狗屁!都这样对你了,而且你肯定也想自由。” “哈哈哈,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!”嘉乐笃定。又继续说,“我肯定是要离开的,但十年真不是说放就能放得下。这就是点到点的转变,只是这个过程我觉得很难。” “不管怎样你都要往前看,过去的种种困难只是为了让你更好地通向新的目标。这时候需要稳重,和旧公司谈判或是和新公司合作,都要谨慎一些。” 晓岚从行李箱里拿出礼物,小心翼翼地将封好的纸壳打开,“这是你喜欢的奈良美智的版画,我前段时间刚好遇到他的展,等你到时回国了去加个边框裱起来。” “咦,这里面正好自带硬纸板,我看看可以放在哪里哈?”嘉乐说完就在房间里转悠着。 “你一直喜欢折腾屋子!” “是的,我必须要把房间放满我喜欢的东西。这个空间是要给我氛围感的,要给我提供养分的地方。” 晓岚再递给嘉乐一双鞋。“你看这风格感觉写了你的名字,又是你喜欢的牌子。你赶紧穿上它去走花路!下一个十年越来越好,要什么有什么!” “哥,你这情绪价值给拉满了。哈哈!” “那当然。人都是需要鼓励的,我们才能更好地坚持下去。” 窗外的雨逐渐小起来。远处传来穆斯林铿锵有力的祷告声,附和着许久不见的二人。晓岚推开窗,青草的清香瞬间沁入心扉,这是热带雨后独有的气息。远处的山岚流云霏霏,给今日的黄昏增添了无尽地想象。 晓岚打开吉本芭娜娜的《厨房》,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。他感叹着文中的惠理子伟大又可怜,不一会儿却睡着了。 “哥,你刚刚睡得好香!” 晓岚迷糊地坐起来,他闻到做饭的香味,然后惺忪着眼转向嘉乐,“你直播完了?” “嗯啦,今天只是和粉丝聊聊天唱唱歌。” “我刚刚真的太困了。” “肯定!你坐一夜的飞机,然后转车又转船。” “好香啊,你用了火锅底料?” “厉害,这都能闻出来!不过我没放多少,我炒了点海鲜荟。” 晓岚看了眼刚放在沙发边上的《厨房》,继而转头看向正在厨房忙碌的嘉乐。他突然想起了什么。 “我有点恍惚。” “怎么了?”嘉乐不解。 “想起那次我们去喀纳斯湖自驾游。在路上喝多那天,也是我俩先起来做火锅,你还记得不?” “记得,后来你和瀚珉吵了起来。” “对,就是那天。” “你俩都没怎么吃。” “哪有什么心情去吃,我觉得他当时破坏了氛围,所以跟他呛了几句。”晓岚靠近橱柜,“你看,这橱柜的架子跟房车上那个简直一模一样。” 嘉乐环顾橱柜四周,“我完全想不起来,都过去了四、五年了。” “时间真快呀!这几年变化太大,感觉每个人都发生了很多变故。” “想到我们五个人再也聚不到一起心里就很难过。” 嘉乐和晓岚两人对视,不约而同地“唉”了一声。 “人生无常便是常。我们要慢慢习惯。” “那次旅途真的很开心。到了喀纳斯湖居然能打两天麻将。”嘉乐说。 “房间一边漏水,我们一边打麻将。” “真没想到其中一间屋有机麻,还设置好四川麻将的打法。” “哈哈。除了欢欢不会,我们四个人都能直接开战!” “瀚珉打得太差了。” “但他至少能凑人头!还陪我们打了两天哦,最后也没去见他约的朋友。” “你知道他没去见?那他约人干嘛!而且什么叫陪我们打?他自己没打吗?”晓岚翻了个白眼,又说,“我很久没见欢欢了。” “我也是。自从他搬去上海,现在很少能碰到他。我们现在相处很有边界感,因为会有一些资源重合的时候。” “良性竞争也是好事。”晓岚低下头,“好怀念那次旅行,每一个地方都有惊喜。” “是每一个地方都有喝不完的酒!我现在经常也会喝两杯了,哈哈。” “那不赶紧拿两瓶出来。” “我这里只有啤酒。”嘉乐说完便走到冰箱前,“这个黄色柠檬味的Bingtang比一般的好喝。” “我现在不喜欢喝啤酒,容易肥。” “喝起来就不会这么说了。”嘉乐笑了。 “那当然。哈哈!” 晓岚脑海里浮现出嘉乐从前躲酒画面,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嘉乐。 “我昨天特意去买的酒,提前给你备好。哥,你知道吗?这里除了香蕉,全都是高价水果,这个橘子20块一个。” “好夸张。” “因为都需要进口。这里鸭子和咖啡倒是巨便宜,我都快腻了。” “有好的咖啡馆吗?我想去喝麝香猫咖啡。” “有呀!我明天带你去。不过你以前不是不喝咖啡吗?” “你以前不是也不喝酒嘛!” “所以人都是会变的呀。如果上次去自驾游时我跟你们喝酒,那我肯定会更开心!” “不同的阶段都有不同的喜好,好比我已经很久不看电影和电视。就感觉没什么意思,我也明明知道那是演戏,我不需要在电视情节里去寻求慰藉。” “我感觉你剧也不怎么看了吧!以前你的朋友圈三天两头都在发剧,现在也不发了。” “我上一次看剧还是两年前,看艾伦主演的舞台剧。生活中有太多苦难都体会不完,也没有精力再去过多花时间。” “我当时有其它工作,没办法去现场,想想也觉得挺遗憾的。” “那部剧反应不如预期。可能也是压垮艾伦的最后一颗稻草。” “说实话,哥,我真不觉得艾伦已经离开了。”嘉乐喝了一大口啤酒,又继续说,“我真的不相信这是真的!” “我也一直不能接受。” 艾伦死了。最先收到这个噩耗的是欢欢。晓岚因为时差原因,看到这条消息时已不用再去确认真假。整个网络人言藉藉,化身名侦探的媒体更是铺天盖地。 “你知道吗?他出事前的几个月,碰巧都在伦敦的我们约去汉普斯帝德荒野公园,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下午。” “我有听你提过你们在伦敦见面。” “其实我现在回过头去想,一切都有迹可循,只是我完全没有意识到。” 嘉乐有些不解地看着晓岚。 “那天的伦敦虽然已经是春天,其实还是非常冷。艾伦穿很少,明明都冻坏了,但他始终说不冷。他的脸比天色更暗沉,嘴周长了几颗胧胞,眼睛更是空洞得对不了焦。我赶忙把围巾取下来给他围上,用身体贴近他的身体。艾伦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,整个人像没有魂魄。他也不愿多说话,但我从他几次看我的眼神中,我能感觉到他有很多话困在喉咙。” 嘉乐不作声,晓岚继续说,“我们走了很远的路。几座山连接在一起的荒野,从这边的山头走向另外一边,然后折返中间再去另外的方向。后来在荒野的南边看到了湖泊,他就对着湖泊发呆。直至他看见不远处一只濒死的天鹅,他说想到了叶芝的《柯尔庄园的野天鹅》。晓岚在手机相册里翻找照片,“你看那时我还给他拍照!艾伦说很喜欢这个湖,我便随手给他拍了背影。” 晓岚泛起泪光,“可我当时没读过叶芝的这本诗集,我没办法了解到他的心境!” “虽然那段时间经纪人和他闹得很难看,但我始终不相信艾伦哥会触碰药物。” “我也不信,可最后尸检报告是因为注射甲基安非他命过量导致的死亡。” 两人短暂地沉默。 “他那经纪人也是够贱的,不能继续合作就要把他毁掉。” “我知道他是要面子的人,都在朋友圈公告已跟经纪人决裂,我看到时都觉得很惊讶。不过他们牵扯的利益太多,而且曾经是情侣关系,有太多把柄被拿捏。” “他演舞台剧的广告出来后,我就想到他的资源已经变得很差。”嘉乐摇摇头,仿佛想到了自己,“艾伦哥肯定受不了心理落差,他要是有我乐观就好了。” “影视演员和舞台演员还是有很大不同。那时候他真的用尽全力去准备,所以我才说这是压断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三年接不到任何电视剧,好不容易有了打磨演技的机会,粉丝不理解,最后骂声一片。这期间跟经纪人的关系又开始割裂,他真的太不容易了。” “那时我们都在自救,不能帮到他什么,也没想到他无法从剧中完全抽离。我心里真的好难受。” “我有几次在北京都没约到他,他明明都在,总是要找一些借口推脱。” “艾伦哥不想我们看到他不好的样子。” “所以这也是同为双子座但不能理解他的地方。他是需要陪伴的,但他又很矛盾,可能觉得见了面也不能宽慰到他。” “你们每天都在微信聊天,他至少是愿意和你说话的。” “如果和他心理层面相比,我们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。只有一次,他问我他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人?他实在想不明白曾经相爱的人会走到这一步。” 嘉乐看到晓岚红了双眼,自己的眼眶也泛起泪光。他端起酒杯提议,“我们一起敬艾伦哥一杯!” “远去者去了远方,愿他都安心!”晓岚直接将这句歌词唱了出来。 “我一直以为艾伦哥会和瀚珉发生点什么的。” “他配吗?”晓岚不屑。 “哥,但是你想过吗?如果他们真发生了,艾伦哥也许就不会那样了。” “说到他我真的就来气,明明当初就是他先靠近艾伦,艾伦有了心意后他又走远。” “对呀,当时我们都知道瀚珉的状态,只是没想到后来他都不敢正视自己的情感。” “我去年把他微信都删了。” “哥,我觉得你心里也是有爱的,不然不会做那么多事。” 晓岚并不否认。哪怕最后自己远离,亦希望艾伦这如水晶般纯粹的情感能折射出美丽的虹彩。他说,“我是真的希望艾伦和瀚珉会好下去。我很懂他,他在瀚珉面前的状态完全不一样。他不仅乐在其中,而且变成了小孩子。” “瀚珉也没有什么大问题,毕竟他的立场和我们不同。” “我不理解,但是尊重。” “哥,你原谅他吧。大家那么不容易,而且他那么冲的性格从来都让着你。” 晓岚对嘉乐的改变有些吃惊,“好了,不说他了。我们干杯。” “明后天你想去哪里玩?要不去吉利岛?正好我没有学生。” “你这跨度也挺大,除了演艺事业,还能当潜水教练。” “我是为了把在岛上的生活成本打走!哥不也一样嘛,好几个事情同时做着。” “现在大环境不同了,只有多做才能多得。” “不过我来这俩月,发现沉香可以搞一下。这里是原产地,利润也很可观。而且专做沉香的品牌不多,好像是个很好的机会。” “你太需要副业了!这两年如果不是靠直播,你完全没法支撑你的生活。” “对呀,我还有一大家人要我养。” “好好琢磨下,你一定可以做好!你也有现成的直播资源。对了,这次来还有一个目的,我很想了解这边的珍珠渠道,龙目岛毕竟是原产地,估计有什么可以推动的机会。” “岛上有很多珍珠工作室,其实就是诸暨过来的珍珠商贩,他们虚假宣传源头优势,吸引代购过来收货。很多珠子是他们从岛外带进来的,并且严重影响当地珠农的利益,所以有工作室经常被查封。”嘉乐把听到的关于珍珠的事宜详尽说了一遍。 “之前有看到一个澳大利亚品牌,它非常巧妙的将檀木和珍珠设计成手串,我找给你看看,很有创意!” “那把檀木换成沉香木不是更好嘛!”嘉乐的审美一直在线。 “对呀,所以需要有创意。” “加里曼丹就是沉香的原产地,不过和珍珠一样都是一手采购,需要国内的工艺,也不存在品牌概念。” “那正好这就是机会!” “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会直播。” “一样,我现在做的事情以前也没想过。” 默契碰了下杯的两人,都已明白梦想需要现实来托底。无论是音乐,抑或是文学,时间给予馈赠的同时,它往往也带着摧毁的力量,每个阶段都需要有接纳的过程。 晓岚辗转不能入眠,他干脆直接从床上坐起来。他看着房间另一边熟睡中的嘉乐,浅黄色微光下的脸庞比之前成熟了不少。他很开心嘉乐的经历让他变得更加坚韧。相反自己却变得非常茫然,不知到底要怎样去面对将来?艾伦此刻要是在就好了!他在心里暗忖,同时轻轻打开房门走向庭院。 在艾伦不好的那段时期,晓岚收到艾伦经纪人发来的消息。他希望晓岚转告艾伦不要离开他,因为手里掌握着毁灭性的证据。晓岚即刻有了不好的预感。那是关于艾伦注射甲基安非他命之后的视频,艾伦已经完全丧失意识,任由房间另外两人摆布。他的脸白得让人害怕,身体被不停地晃动着,一会儿尖叫,一会儿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什么。晓岚屏住呼吸,短短的几分钟仿佛是一出漫长的电影。视频的最后,近乎虚脱的艾伦被扔在沙发上,他满足地吮吸着自己的嘴唇。而恐怖的是那个场景竟是在艾伦家的客厅,艾伦亦全然不知自己掉进了被偷拍的陷阱中。 晓岚虽然异常愤怒,但他立刻理智地选择咨询律师并寻求帮助。在那一瞬间他只想保护艾伦,就像刚才面对嘉乐的疑问,也只字不提。他不知道嘉乐是否看过视频?但他想为艾伦留存最后一点体面。 晓岚凝视夜空,想起当年缱绻星光下的五个人。大家一起对着星空许愿,奈何五年后的今日,澹月高悬却不照艾伦。他不相信人死后会化作星星的鬼话,他只希望艾伦已经放下了执着与不舍,在另一个空间开始了崭新的篇章。 “哥,再下去潜会儿?” “不去了,没多大意思。”晓岚一边搽头发一边回答嘉乐。 “看来你是真不喜欢。” “体验一次就够了。刚刚也看到了大海龟。” “我还说给你在水下好好拍拍照。” “穿着救生衣都沉不下去!而且我也游不来泳,没办法摆出好看的姿态。”比起浮潜,晓岚更喜欢在小船上摇摇晃晃的那份惬意。 正午的海面泛着此起彼伏的银光。世界各国的人聚集在这片海上嬉乐,仿如来到时间可以暂停的乌托邦。嘉乐说要再去水里玩会儿,晓岚则闲散地从环保袋里拿出小说书。 “注意安全!” 不远处的嘉乐比出“ok”的手势。 惠理子真的好可怜!美影和雄一以后要怎么办?晓岚合上书,胸口感到一阵难受。他似乎明白艾伦之前为什么会推荐这本《厨房》,因为他想成为惠理子那样勇敢做自己的人。即使意外比明天先来,惠理子也热烈地活过。 小船在浪中恣意调转方向,海里聚集着无法数清的人头。晓岚觉得有些昏沉,远处起伏的山峦如同海市蜃楼,他在梦里见到了惠理子那样装扮的艾伦。 艾伦的告别仪式选在远离市区的镇上。根据家人的心愿没有通知很多人,他们只想艾伦静静地离开。等火化结束,便会带着艾伦回新疆。 瀚珉安静地坐在现场的角落。心里不知该如何向艾伦告别,他甚至从来没想过会与艾伦告别。 在艾伦很久不回他的信息,在群里也忽视他的存在之后,瀚珉才觉察出问题。他用漫长的时间反复去探索自己,却不曾想到三年后再次见面时,艾伦已经跨向了黑色海浪的另一方。 瀚珉不停琢磨告别卡片上的文字——“投出冷眼。看生,看死。骑士,向前!”(《柯尔庄园的野天鹅》) 直到这一刻,他才明白自己从没能真正了解过艾伦。第一次见到一袭白衣的艾伦,他从心底萌生出想要去保护的念头。他主动向艾伦靠近,关心着艾伦的一切。他陪他工作到最后,他自然地将疲惫的艾伦搂进自己怀里,在他眼里,艾伦如同需要被保护的孩子。他接受艾伦对他的所有嬉笑与打闹,他亦明白艾伦藏隐不住的心思,只是最后,他没能接受自己真实的心意。 瀚珉走向室外,深秋的寒气将泪水凝结。他听着阵阵拍打枯叶的萧瑟冷风,再转头望向挂在墙上的艾伦,他恨不得自己有敛骨吹魂的能力。霎时挽歌从心底奏响,曾经的一切如同是春夜里的一场梦。 回去的路上,嘉乐带晓岚来咖啡庄园。咖啡厅坐落于幽静深邃的道路尽头,如果没人带领,晓岚一定不会知道这里藏着咖啡馆。他刚笑完嘉乐已经变成了当地人,就被现场烘焙的豆子散发出的馥郁芳香所吸引。 “你要带些豆子回去吗?”嘉乐问。 晓岚说麝香猫咖啡虽然好喝,但自己确实不愿每天手冲。 “哥,你就是懒。” “我不是懒,是不想浪费。哈哈,我现在真的不愿对很多事情花时间。买现成的就好!” “每天起床为自己冲杯咖啡很有仪式感。” “咖啡对于我来说可有可无,我倒没有每天喝的习惯。” “只有喝酒是习惯。” “我虽然喜欢喝酒,但现在喝的频率真不高。” 嘉乐不可置信。 “你没发现昨天我喝酒的兴致就不高吗?”晓岚看着嘉乐,“我觉得喝酒也是分阶段性的。以前想着好朋友聚在一起一定需要酒,我现在觉得只要聚在一起就够了,陪伴这个行为比酒更重要。就好比见到你我心里非常开心,但已不必再用酒精来提升心境。” “但我这两年反而很喜欢喝点酒。或许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吧,喝完了才觉得很放松。欢欢也是,朋友圈发的都是各种酒。” “谁都有压力。你是因为有对象陪你喝,所以每天都可以喝!” “这几年真的是太难熬了!以后我再签公司绝对要慎重选择。”嘉乐摇头,又继续慨叹,“我们现在这个年龄阶段真的好难!说不想太拼,现实不允许,但有时拼了也没用呀。命运是没法去对抗的,我们只能和顺自然地去接受。” “都会过去的。”晓岚已经不想再去赘述自己的境遇,他不清楚命运的轨迹何时才能走到正确的位置。但是他深信一定可以。 “哥,帮我给欢欢和瀚珉带两包豆子回去。”嘉乐说完就转身去跟老板买单。 “欢欢到底要不要跟我们去香港看演唱会?” “谁知道呢!他现在圈子那么多,每天都那么忙。” “换了新的环境都会这样。” “主要是他对象对他的影响太大了。” “或许这就是他原本的样子。” “也对哈。我们去中国超市再买点食材,我有一个朋友晚上会过来吃火锅。” “好。” 嘉乐回到家刚整理完冰箱,手机便提示有视频电话。他随即叫来晓岚。 “本来昨天就想打给你们,但是喝太多。”电话那一头的欢欢说。 “你的脸都还有些肿。” “是吗?”欢欢的脸更靠近手机,“现在还好,今天下午醒来时肿得都吓到我了。 “你少喝点,不要搬去上海之后就彻底放飞自我。” “我哪有!你们都不知道我好忙呀,搞个人工作室真的事儿巨琐碎。” “忙还天天喝。”嘉乐嘲讽。 “当然是因为本宝宝人气比较高!” 晓岚朝他翻了个大白眼,“把你背景音乐关小点,好吵。” “你们今天好玩吗?” “我当然觉得好玩,但晓岚哥可能觉得不好玩。哈哈。” “只去浮潜了?” “没,我们还去吉利岛上溜了一圈。”晓岚回答。 “吉利岛怎样?” “到处都是人,自行车,马车。”嘉乐接过话。 “马车?现在还有马车?还是岛上?” “是的,非常原始。” “嘉乐非要我去骑自行车,说那家自行车行的老板他认识,感觉他可以吃回扣那种关系。” “今天特别搞笑!我包了一条船从圣吉吉码头出发,把我们送上吉利岛后,船员说12点来接我们,结果12点船没出现。正午的太阳直晒我们身上,晓岚哥都说要热晕了。” “船员放你们鸽子吗?” “不知道呀,我们沿着沙滩找了一圈,就是找不到。嘉乐联系租船公司的老板也一直不回复。你知道最后多夸张吗!我们重新找了一条船,都去浮潜完,也回到出发的码头了,那老板才告诉我们说发动机坏了。” “太不靠谱了吧。”欢欢皱着眉头说。 “对呀,最起码的问题都解决不了,就更别说服务了。真不知这种人来做什么旅游行业。” “晓岚哥今天没涂防晒,你看他直接黑了几度。” “宝贝们,我跟你们说,你们知道我有遇到谁吗?”欢欢霎时的严肃让嘉乐和晓岚有点没反应过来。 “我碰到了李裴洲那个贱男人!”见二人没说话,欢欢继续说,“不知道是谁把他叫到局上来的。他签了一个新人,估计二十来岁,很有艾伦年轻时的气质。他居然还领过来跟我打招呼,我都没理他。” “他本来就是上海人,你们碰到也不奇怪。” “是不奇怪,但是他好意思吗?而且这么快就签了新人,他真的一点都不内疚吗?” “这些小孩都不知道他的事吗?”嘉乐疑惑。 “小孩子哪管这些,觉得有机会就想抓住。而且李裴洲有点资历,给新人找资源倒是不难。” “后来都玩儿很晚了,那小孩自己跑来跟我敬酒,我喝了,但我也跟他说了句——擦亮眼睛,保护好自己。我本来觉得没必要去提醒,但又怕那小孩单纯,会重蹈艾伦的覆辙。” “现在的小孩子哪里还单纯呀,你说是吧,哥。”嘉乐转头问晓岚,晓岚偏了下头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他觉得欢欢的“提醒”是出于某种目的。 “但你们知道吗?他脸上的疤还没好,能清楚看到缝针的痕迹。” “活该!” “他到底是被谁打的?我反正不相信是自己摔的。”嘉乐问。 “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,我跟他们玩儿到了最后。等那个贱男人离开后,局上有几个人就开始对他议论纷纷。其中一个人说他是被瀚珉打的。” 嘉乐和晓岚对视,然后满脸疑问的看着屏幕里的欢欢。 “那人说是确切的消息,已经被证实了。” “真的吗?”嘉乐不可置信。 晓岚倒不觉得奇怪,似乎是情理之中。他了解瀚珉的性格,也知道他能干出这事儿。 “你清楚具体细节吗?李裴洲也有点背景,最后怎么会和解?并且也没有被爆料出来。” “据说是在艾伦葬礼那天,瀚珉提前离开是为了尾随他。他被瀚珉狠狠揍了一顿,瀚珉还找了块砖头直接把他头敲破了。那天其实闹得很大,两边都有找人,不过瀚珉这边的关系更厉害,不知怎么还搞到了李裴洲偷税的证据,最后压下来才不了了之。”欢欢停顿一下,继续说,“所以在瀚珉内心深处,他是在意艾伦的。只是我真的搞不懂,为什么当初明明已越雷池,却又要刻意避嫌地疏离。” “我觉得瀚珉虽然很酷,却对内心深处真正的爱持有恐惧。但真是西北男人,闷声干大事。”嘉乐说。 “迟来的深情比草贱。”晓岚嘴上虽然这样说,但是听到瀚珉的做法还是感到很欣慰。 “那一刻他真是什么都不顾了,可能连最后的结果都没去考虑一下。” 这可能是瀚珉一辈子不能言说的伤口。”欢欢感叹。 “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。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会难过,我想艾伦他肯定不会在意了。” 欢欢告诉二人应该不去香港。他表示虽然很想去看一直想看的演唱会,但他更想把这些钱花到有用的地方。二人非常理解,并约好下次在上海见,还笑他自己当老板后立马就变得抠搜起来。 “哥,你先跟欢欢聊着,我去准备一下,等会儿开饭。” “你朋友多久到?”晓岚移动了座椅,把手机支架转到能对着自己,也能框得到厨房的地方。 “他应该快到了吧。”嘉乐看向别处。 “你长期一个人,不觉得孤独吗?”欢欢问晓岚。 “孤独不是一件坏事。它就是一面镜子,可以让我更好地了解和接纳自己。再说交个对象没多大意思,我已经想开了。我现在除了搞事业,对其它事物都不抱兴趣。” “我也是,只想挣钱。我现在要做事业型选手,毕竟上海生活成本也挺高。” “当然。活着的成本都很高,更别说在上海活着。”晓岚笑了。 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 “不知道。方向迷失的时候,那就停下来好好思考。” “比起北京我更喜欢上海。在这里我灵感挺充沛的,前几天我写了几首新Demo,等我编好发给你听。” “好呀。我都快忘记你是歌手了。” “毕竟现在是全民卖货的时代,搞直播是我现在首要工作,其次才是歌手。你也知道现在歌手想要出圈也太难了!” “的确也是。现在做什么都难,我上本书才卖了百位数。” “现在的人都很浮躁。但我还是很想看到你的新作。” “我也很想听你的新歌!” “这次写的其中一首跟艾伦以前有首歌风格很像,可能是我心里觉得应该为他写一首歌吧,自然而然就变成纪念友情的歌。” “像哪一首啊?” “《位置》。”欢欢拿起旁边的Ipad,播放艾伦多年前的这首单曲。“你听完艾伦这首再听我写的那首。” 时光的痕迹从音频传出来,显得不那么真实。艾伦的声音明明这么近,却又远在另一个时空。晓岚深信艾伦身处不远的位置,他一直在看得见我们的地方,与我们同在。 “好怀念喀纳斯湖。” “我也是。以后有机会还想再去一次。”晓岚顿了一下,“当然要以另外一个心境。” “我下次找时间跟我对象去。” 想到欢欢没理解到自己的意思,晓岚只好附和,“不然咧!你肯定和对象去才有意思!当时你看我们打麻将,我都担心你很无聊。” “看你们打我也很开心。” “你少来!” “但我好像也没看会。几年了,我都忘记了具体规则。”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将二人的谈话打断,晓岚望向房门。 “哥,你去开下门哈。”正在厨房忙碌的嘉乐指着房门。 晓岚伫立在门口。春风拂面,仿如一场幻觉。 傍晚的天空洒下大片宏光,它是一张巨大的蛛丝网,编织着今生最美的哀愁。 “好久不见。”瀚珉对晓岚微笑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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